“举国体制”，当不慎乎？

“举国体制”，当不慎乎？

赵国君

随着奥运会上的大获全胜，弹冠相庆的大块总结必然紧跟其后，“举国体制”作为一种成功的体育管理经验也占据了媒体的中心，成为焦点。先是老体育人魏纪中先生，后是体育界最高领导刘鹏部长都对这一体制都做了详尽地介绍，肯定之情溢于言表。

“举国体制”说白了就是在竞技体育领域内的“国家制造”，举全国之力，集中有限的人力、财力、物力，把一群人从市民社会中剥离出来，变成职业运动员，目的是拿奖牌，名号是为国争光。按照刘局长的话说，这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势，据说这个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不但在现阶段的我国是行之有效的，即便是西方发达国家对此也是高度关注并兴趣浓厚，准备积极借鉴云云。

应该说，竞技体育在这次奥运会上的大获全胜，确实凝聚了一代代体育人的辛勤努力与认真探索，也圆了中华民族的百年梦想，其社会意义与政治意义自不待言。我们为历次体育健儿取得的成绩心怀感激，他们在世界舞台上的骄人风姿树立了民族国家的傲人形象，也同样激励了代代国人的爱国热情，主体意识的张显乃至民族精神的觉醒与日俱显。体育之于国家重建，功莫大焉。

但是，体育的真精神是这些闪亮的奖牌吗？国家力量的彰显果能靠举国体制来催化吗？国家制造的强力确有“政治春药”的神功，但短暂的亢奋过后，维系国家凝聚力的真精神到底是什么？力量何在？

大的方面说，现代竞技体育已经大大背离了希腊体育运动的初衷。希腊的体育精神是一种“人人皆可为健儿”的全民健身运动，是“上到九十九，下到刚会走”都练一下，秀一把的集体狂欢。希腊人要的是健美，喜欢的是竞争。没有职业运动员，没有兴奋剂，更不可能把一群人剥离出来，以举国之力，辅之以技术和机器，打造成可以拿奖牌的“运动机器”。希腊体育玩得好纯朴呢。

现代奥林匹克运动恢复了古希腊人对体育的热爱，也着力想发扬体育的真精神，其良苦用心与良好愿望当然值得称颂。但是自“举全世界体制”的玩法施行后，在形式上就和希腊体育渐行渐远了，那时是城邦里的单人秀，此刻却是全世界的联袂登台，“和平的战争”，个体的光荣变成了以国家为单位的虚荣，其走样走板之处实在不能说是现代人刻意背离，而是形势使然，不得不然。因为，民族国家早已不是城邦小国，运动员也越来越职业化，新的玩法与规则渐次形成，此次转机与蜕变焉能不说是希腊体育的大升华？

但是现代奥林匹克运动在理念上并不想背弃希腊体育的真精神，无论多少新变化，其坚持体育的竞争精神，规则意识没有变，其凝聚人心，健全体魄，呼唤和平的决心没有变。尽管，它确实受着政治与商业的双重困扰，但无论如何，体育就是体育，请把体育的还给体育，政治的还给政治这个念头其实还是满顽强的。透明的奥运，公平的奥运是必须提倡的，“更快，更高，更强”的口号是必须坚持的。

所以，“举国体制”的做法确实培育了一批金牌制造的体育健儿，可这是体育的真精神吗？

体育是个体美的光荣展示，还是国家形象的代言人？是体育竞争精神的展示，还是国家政治的角逐？尽管载体是民族，是国家，但体育是否有超越国家、民族之上精神追求？

同样，获奖的运动员在为国家与个人带来荣耀的同时，他们的身体是“健康”的吗？我甚至有所怀疑机器制造后他们的身体，他们的生活究竟怎样。举国体制此刻“催肥”了他们的身体，壮大了他们的力量，可这身体与力量是可持续的吗？在此，我真的不太赞同这种集中力量打造个体运动员的做法，我对运动员个体命运担忧，也觉得这种的体育制造不太符合我理念中的体育精神，无论理想的古希腊，还是“势利”的现代奥林匹克，都不符合，太有点儿为奖牌而奖牌了的味道了。尽管刘局长也在提倡体育是一种精神，但是从他对国家荣誉的过度关切上，我还是有一种“体育失精神”的担忧。体育太像政治的吹鼓手和国家神话的稳定剂了。

国家说：我们需要你，我们制造你，你们以体育的面貌出征吧……

体育的政治功能肯定有，但政治色彩还是过浓了些。

我对举国体制的第二个担心是：国家制造之外，市民社会的体育生活怎么办？

应该说，再耀眼的奖牌也是少数人的杰作，体育之于国家更重要的意义是“发展体育运动，增强人民体质”，是这个国家的人民都运动起来，参与到健康运动中来，这个资源怎么配置？

竞技体育的资源配置据说已近完备，国家主导，社会参与，还有市场化，可是国民的世俗体育生活呢，这些关乎每一个的资源配置应该是政府多拿出些钱来吧，以纳税人钱为纳税人谋利不但是现代政府之责，也应该是一国体育更加注意建设者。体育的金牌固然重要，但全民健康比那个更重要。我们是不是应该向着市民社会的体育生活做更多倾斜？

竞技体育可以代表国家去表演，给我们提提神儿，可市民生活的体育就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，是菜之外的饭啊。

全民体育健身的意义不仅是提高了公民的身体素质，而且在多样的体育活动中又凸显了生命意识、规则意识与游戏精神，现代公民的素质训练尽在其中矣。

美国的社区体育运动很发达，活动经常，形式多样，并且最可感人的是在比赛之前，参与者高唱国歌，虔诚敬重之情到处可见。吊儿郎当、酷爱的自由的美国人其实爱国得很呢。这样的“爱国主义操练”比起集中在某个国际赛事上高唱国歌的意义来不知大了多少。所以，你要健全的爱国，必须从细微处着手，宏大场面的爱国固然感人，存在于市民社会深处的每一个细节可是感人至深了。

与其举国之力，金牌制造，“集中爱国”，莫若有所倾斜，培育民间体育运动的根基，让爱自由的精神，竞争精神与游戏规则充盈其间，让爱国的情感时时蔓延于普通的生活中，岂不更好？

至于，举国体制下的“集中力量”，若缺乏监督，怎么保证没有腐败？怎么保证将纳税人的钱用到了实处？在一种宏大叙事的政治正确中我们往往失去精微细致的考量，联想到近年来体育总局审计过程中出现的问题，依法律人的小心，还真有些担心呢。

体育为什么？

体育有其精神，之于国家有如此重要的意义，“举国体制”，当不慎乎？

2008-9-7午后